飞天圆梦的辛酸与光荣

    六月仲夏,巴丹吉林沙漠深处,再次擂响中国向太空进发的战鼓。

    6月17日,聂海胜、刘伯明、汤洪波3名航天员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载人航天发射场出征太空。在东风航天城这座被誉为“神舟摇篮”的戈壁小城里,神舟十二号载人飞船激荡起阵阵惊雷,如同翱翔寰宇的利剑,刺破九霄入太空。

    这是时隔5年,神舟系列载人飞船的又一次腾飞。

    大漠,天空,与发射塔架一起,构成了人们熟悉的一幕。所不同的是,这一次飞天,航天员将成为空间站天和核心舱的首批“入住人员”。天宫空间站,中国人自己的太空之家,为了这一天,中国人走了将近30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1992年1月,我国载人航天工程正式上马,因此得来了一个代号“921工程”。自1999年神舟一号无人试验飞船/长征二号F遥一运载火箭任务算起,921工程已经发射11艘神舟飞船,先后将11名航天员共14人次送入太空。

    人们由此记住了几个名字:中国飞向太空的第一人杨利伟、中国太空出舱第一人翟志刚、三度飞天的航天员景海鹏、第一位飞天女航天员刘洋等等,还有神舟、天宫、天舟等明星飞行器……这一张张中国名片,成为无数海外华人为祖国骄傲的象征性符号。

    从远古时代开始,人类就对浩瀚天宇充满了好奇,中国人也不例外。“夸父追日”“万户飞天”“嫦娥奔月”……这些美丽动人的神话传说,无不让人对地球之外的世界心驰神往。如今梦想照进现实,飞天梦圆,甚至连长期驻留太空也不再遥远。

    这将近30年的载人航天征途,可谓处处是风雨坎坷,尤其是刚起步那些年,对外合作的局面不容乐观,也不乏质疑、诋毁、讥讽之声。

    时光回溯到20世纪60年代。

    1961年4月12日,苏联成功发射“东方一号”载人飞船,尤里·加加林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遨游太空的航天员。时隔不久,航天员艾伦·谢泼德驾驶“水星”MR3飞船进行首次载人亚轨道飞行,让美国成为继苏联之后世界上第二个具有载人航天能力的国家。

    美苏能把航天员送入太空,泱泱华夏岂能自甘落后?

    彼时,太空之上是一个由16个国家和地区组织共同建造的国际空间站,有一长串的参与国名单,其中有发达国家,也有发展中国家,却没有中国。就这样,被排除在国际空间站“俱乐部”之外的中国,走上独立发展之路。

    为中华民族圆梦九天的千钧重任,落在了大漠航天人的肩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1999年9月18日,神舟一号飞船进行模拟飞行试验。

    谁都未曾想到,这次模拟飞行,竟然引发了一场关于是否打开飞船返回舱舱底的激烈争论。

    原来,测试人员在给飞船数据处理装置和返回舱加电时,出现了加不上电的情况。

    问题还不止于此。

    在船箭对接后的第一次通电测试中,技术人员意外发现:一个制导陀螺突然不工作了。

    要知道,制导陀螺是控制飞船定向的关键设备,相当于飞船的“眼睛”,它采用双备份保证飞船安全返回。现在,一个不工作了,只剩下一个备份。飞船上天后,如果备份也出现问题,飞船将有去无回。

    要解决这个问题,就必须打开飞船返回舱舱底。但是,开,还是不开?专家们的意见并不一致。

    一种认为,飞船上有备份,这个坏了,可以用备份代替,还是不开为好。另一种则针锋相对:只有打开舱底,彻底排除隐患,飞船才能安全上天。

    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争论中,时任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副总工程师的徐克俊承受了巨大压力。

    作为发射场质量控制小组组长,他坚决主张打开舱底:“我这一关过不了不行,不能盲目赶进度,必须把问题查清!”

    最终,任务指挥部采纳了发射场的建议:打开舱底,把所有隐患消灭在地面。

    飞船舱底打开了。在解决了陀螺仪问题的同时,又意外发现一根信号线在焊接的时候被压断!

    刚刚起步的载人航天工程,从此开了一个严把质量关的好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发射场的上空,并不总是晴空万里。

    2002年10月17日,中央专委第三次会议决定,2003年10月实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。

    中华民族做了几千年的飞天梦,眼看就要实现。然而,到了2003年,世界航天界却是一片阴霾——

    2月1日,美国“哥伦比亚”号航天飞机,于返回地面前16分钟突然爆炸解体,7名航天员全部罹难。5月4日,俄罗斯“联盟”号飞船返回地面时发生故障,偏离预定着陆区域400多公里,3名航天员受伤。8月22日,巴西运载火箭在发射平台上发生爆炸,发射架坍塌,21名航天同行当场遇难,20多人受伤……

    大漠航天人的心情,顿时变得沉重起来。

    “翻箱倒柜找问题,挖地三尺查隐患。”徐克俊说,为了确保首次载人飞行任务圆满成功,一场以“百问不倒、百查不厌、百想不烦”为主题的质量整风运动悄然展开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问题还是发生了。

    就在发射前的第三次火箭总检查中,模拟飞行程序进行到第158秒时,有一个反映火箭舱体内的温度参数突然发生跳变。

    尽管整个过程不到2秒,但眼尖心细的某系统指挥沈爱华,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。

    整整一天,他带领技术人员反复回放记盘数据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显示大屏。

    “的确有异常!”在数十万计的参数中,沈爱华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参数,并迅速向任务指挥部做了汇报。

    闻讯后,指挥部领导惊出一身冷汗,“好悬!”

    如果飞行中出现这个问题,很有可能启动逃逸飞行器造成误逃,而一次误逃,就意味着首次载人航天飞行的失败。

    2003年10月15日上午9时,航天员杨利伟乘坐神舟五号飞船,在长征2号F运载火箭的托举下,从西北大漠的载人航天发射场上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那一天,浩瀚宇宙中终于有了黄皮肤、黑眼睛的中国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也是那一天,沈爱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竟然一夜无眠。千年飞天梦实现的背后,“献了青春献终身,献了终身献子孙”在大漠一次次上演。

    东风革命烈士陵园内,有一名长眠于此的女研究员潘仁瑾。

    1962年,潘仁瑾考入西北军事电信工程学院。在这里,她结识了同班同学刘明山。4年的校园生活,让这对年轻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。

    大学毕业后,刘明山来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工作,潘仁瑾则留校当了教员。从此,两人过起了牛郎织女式的异地生活。

    两地分居,毕竟不易。为了更好地照顾丈夫,也为了心中的飞天梦想,31岁的潘仁瑾在婚后第三年,不顾学校一再挽留,毅然奔赴大漠,成为一名发射场上的计量人。

    冬去春来,寒暑更迭。潘仁瑾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柔弱的女性——100多米高的塔架,她常常一天爬几个上下;在野外进行电磁兼容测试,她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。

    每天都超负荷运转的身体,终于抵不住病魔的侵袭。潘仁瑾的胃开始不听使唤,经常不定期疼痛,吃不下东西。

    利用一次到北京开会的机会,她顺便去医院做了检查,结果竟然是胃癌晚期。

    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,潘仁瑾再也没能回到大漠。

    丈夫刘明山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这样一幕:病房里,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,轻轻弹起了他们在大学里最喜爱的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忽然,她轻轻地说:“这段时间,我总是在做梦,梦见我们的飞船真的上天了……”

    1999年4月18日,潘仁瑾的骨灰从北京运回大漠戈壁。灵车经过的路上,近千名科技工作者垂首伫立,为这位在戈壁滩上工作了20多年的老大姐送行。

    她的同事说,大漠航天人从来都不畏惧牺牲,也从来都乐于默默奉献。在他们看来,脚下的这片大漠,早已融入了自己的生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正是在这样一片土地上,中国实现飞天梦想的壮举,“载人航天”也成了继“两弹一星”之后,中国航天人送给祖国母亲的又一个“金字招牌”。

    航天被称作高风险行业,有时,一个开关,一个按钮,一个螺丝钉,一个焊点,都可能影响这块招牌的含金量。

    5毫米和0.036兆帕,这一组数据,如果按照各自计量单位去衡量,可以说是微乎其微、微不足道,甚至可以忽略不计。然而,当将其置身于庞大的火箭系统时,它们却承载着千钧一发、举足轻重的分量。

    2021年5月的一次试验任务,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技术总体部门的工程师滕云万里,在对某航天任务火箭总检查数据进行比对分析时,火箭的一个压力参数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    滕云万里马上分析得出,在地面测试时该参数比正常大气压力值高了0.036兆帕。他敏锐意识到这一参数的变化与设备内部零件有必然联系,“虽然仅仅多了0.036兆帕,但可能事关火箭发动机能否正常工作,事关火箭能否正常飞行。”

    不能让火箭带着任何问题上天,滕云万里立即将这一异常情况上报给上级,经各方分析确认后,立即开展了排故试验和处理措施,最终将问题化解在了火箭地面测试阶段。

    得知故障情况后,很多人都感慨道“成功是差一点点失败、失败是差一点点成功”。

    滕云万里说,这就是航天任务的辩证法,只有不抱任何侥幸、不留任何隐患,以组织指挥零失误、技术操作零差错、设施设备零故障、航天产品零疑点的高标准严要求,才能确保航天任务万无一失、圆满成功。

    时针回拨到1966年。

    在进行我国首次“两弹结合”试验弹体内检查时,操作员王长山发现24号插头第五接点里,有一根约5毫米长的小白毛,他怕造成通电接触不良,试着用镊子夹、细铁丝挑,反复多次都未能取出,最后灵机一动,用一根猪鬃将这根几乎看不到的小白毛挑了出来。

    正在发射场指导工作的钱学森听说后,郑重其事地把小白毛要了去,小心翼翼地包裹好,说:“我要把它带回北京,这是作风细致的典型事例,每个科技干部都应该受到教育。”

    从1966年到2021年,时光跨越了55年,从5毫米到0.036兆帕,跨越时空的一组数据记载着“小白毛”精神的赓续轨迹。

    正是靠着这种“精益求精、分毫不差”“一丝不苟、严慎细实”的精神,一代代中国航天人才得以实现一次又一次跨越,才能在2003年实现中国人的飞天梦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杨利伟飞天后的18年间,大漠航天人在向宇宙进军的征途上,脚步越迈越快。

    2005年10月12日,航天员费俊龙、聂海胜风雪出征,乘坐神舟六号飞船,开始了多人多天的太空飞行;2008年9月25日,神舟七号飞船发射升空,航天员翟志刚出舱作业,实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太空漫步。

    2011年11月1日,神舟八号飞船出征大漠,不久便与此前发射的天宫一号目标飞行器实现对接,成为一个小型空间站;2012年6月16日,航天员景海鹏、刘旺、刘洋,乘坐神舟九号飞船遨游太空,全世界都领略了中国女航天员的巾帼英姿。

    2013年6月11日,神舟十号飞船壮美出征,航天员王亚平太空授课的情景,从此刻在了亿万国人心中;2016年10月17日,神舟十一号飞船入轨后经过两天独立飞行,完成与天宫二号自动对接形成组合体,中国人再次在浩瀚星空之上创造奇迹。

    如今,时隔5年,神舟十二号将聂海胜、刘伯明、汤洪波3名航天员送上太空,并将在轨驻留3个月,有望实现中国人长驻太空的壮举。

    从神舟一号到神舟十二号,十二次发射,十二次成功。西北大漠坚守着湖蓝色的发射塔架,托起中华民族的飞天梦想。这是属于中国航天人的辛酸与光荣。
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邱晨辉 通讯员 郑伟杰 来源:中国青年报

2021年06月18日 03 版